(来源:上观新闻)


2026年4月3日清晨,上海武术界传来一则令人心碎的消息。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上海师范大学体育学院原副教授、上海市武术协会原副主席、上海武术队原总教练、国家级裁判张福云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当日7时40分在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逝世,享年79岁。
4月7日,张福云追悼会在上海龙华殡仪馆举行,中国武术九段、上海体育大学教授邱丕相,中国武术九段、上海体育大学教授虞定海,上海师范大学体育学院、上海武术院(市健身气功管理中心)、上海市武术协会、上海中华武术会相关领导、代表以及亲朋好友、学生、同行近300人到场,送一代传奇武术教练最后一程。
这位曾将中华武术带上国际舞台的文化使者、培养出六位世界冠军的金牌教练,走完了他与武术相伴60余载的传奇人生。他的离去,让无数武坛同仁与后辈陷入悲痛,也标志着一个武术时代的记忆缓缓落下帷幕。
天赋异禀金榜题名,白宫展演技惊四座
张福云与武术的缘分,始于父亲的殷切期望。1958年8月26日,12岁的张福云在父亲带领下,拜山东名师陈立德为师,习练黑虎拳。天赋与勤奋加持,仅9个月后,他便在上海市青少年武术比赛中夺得双刀第三名,初露锋芒。1960年4月18日,张福云正式入选上海市武术队,从此吃上了“武术饭”,开启了长达60余年的竞技武术生涯。

张福云儿时习武

张福云进入上海武术队演练武术
1974年,张福云迎来运动员生涯的高光时刻。在全国武术锦标赛上,他凭借长拳与剑术斩获两项亚军,时任国家体委武术处处长毛伯浩盛赞其演练风格“高屋建瓴”,这一评价成为他日后前行的巨大动力。
同年,张福云跟随中国武术代表团首次开展的访美活动,这是继中美“乒乓外交”之后中国又一项重要的体育外事活动。当时在全国各省市调集了很多优秀武术运动员,在北京集训了整整半年,经过四次严格审查,最后确定了33名运动员和教练、加上工作人员共45人组成的中国武术代表团访问美国。其中上海队出访人员是教练邵善康,运动员张福云、何伟琪、郭佩、俞吉元。
为期一个月的中国武术代表团访美表演每场座无虚席,在美国夏威夷、旧金山、纽约、华盛顿四座城市,中国武术表演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张福云每次表演项目最多,共有六项,有单人表演的“刀里夹鞭”、他与何伟琪对练的“双匕首进枪”、与俞吉元的“盾牌刀进枪”、“三节棍进棍”、集体武术基本功和集体“长穗剑”。当时访美代表团有3个小运动员,其中12岁的李连杰后来成为国际武打巨星。

张福云随团出访美国,在白宫演武后与基辛格等美国政要合影
最令张福云终生难忘的,是在美国白宫草坪上的武术展演。面对美国国务卿基辛格及一众官员,他与队友展示了“刀里夹鞭”“三节棍进棍”等真刀真枪的对练项目,精彩绝伦的技艺令美国政要惊叹不已。表演结束后,尼克松总统与基辛格博士接见全体团员并合影。那次访问中,张福云不仅向世界展示了中华武术的魅力,更随团出访五大洲15个国家,将国家荣誉刻在心间,也让世界看到了中国武术的风采。
从上师大走向全国,以武育人桃李满门
1976年,张福云退役转型为教练员。1978年,张福云来到上海师院(上海师范大学前身)体育系任教。当时,学校就已经把武术与田径、体操、足球、篮球、排球并列为学生必修课,张福云在这里找到了广阔的“用武之地”。他不仅给学生上武术课,还在每天课后时间带训刚成立的体育系武术队。

在张福云的悉心教导下,上海师院体育系武术队很快就在上海乃至全国的武术赛场崭露头角,争金夺银。1979年,张福云就带领9名学生参加了上海市高校武术邀请赛并取得佳绩。1984年,在张福云带领下,上海师院体育系武术队在上海市武术比赛中获得23项比赛的20项冠军,12项亚军和4项第三名,其中女子项目囊括了这次比赛的11个项目的全部冠军。其中,花妙林获男子全能冠军和五个单项第一名,冯霞珍获女子全能冠军和五个单项第一名。1984年,在当年的上海市职工武术选拔赛中,上海师院花妙林获男子全能冠军,上海武术队范红梅获得女子全能冠军。花妙林还获得了1981年、1983年全国武术赛金质奖。由于出色的带训成绩,张福云与当时担任北京武术队教练吴彬被业内同行并称为“南北两杰”。

由于带训成绩出众,1984年,中国水电部武术队主动来到上海师院请张福云带教。张福云开始兼任中国水电体协武术队主教练,并成功在1985年的第二届全国工人运动会中争金夺银,圆满完成任务。
回忆起这段经历,上海师院80级学生、现任复旦大学体育教学部民族传统体育教授的花妙林至今依然清晰记得当年张福云带训的场景。“当年和我一同跟随张老师学习的同届校友有华云虎、蒋军飞、高桂春、冯霞珍、王丽萍。至今记得张老师当年带我们上课、训练的珍贵瞬间:是课堂上他耐心细致拆解动作要领的模样,是训练场上他严慈相济、手把手纠正我们姿势的身影,亦是课后他叮嘱我们兼顾身体、深耕学业的温暖话语。”

据花妙林回忆,当年张福云在带训中就已经开阔思路,将李小龙截拳道中的腿法——侧踹腿、高鞭腿结合到传统武术训练中。“当时李小龙的武术电影在大陆还没有流行,张老师就能把他的技法融入到我们的训练中,在当时是非常先进的理念。”
令花妙林自豪的是,80级这六位武术专业同学,在张福云老师的精心调教下,成为了八十年代初期上海武术比赛中成绩最出彩的一届学生,在大学四年学业中还曾三次作为上海师院学生能代表上海武术队出征全国赛事。也正是因为在武术比赛中的优异成绩,这6名学生都在毕业后得到了很好的工作分配,其中花妙林毕业后被分配到复旦大学体育系任教,华云虎被分配到交通大学体育系任教。“这份荣耀,离不开张老师的悉心栽培与无私付出,我们始终心怀感恩,铭记师恩。”花妙林感慨道。

上海师范大学体育系1991级学生颜晓红在初中、高中时就曾跟随张福云的高徒蒋军飞进行武术训练。通过蒋军飞这一批优秀运动员的故事,颜晓红对上海师范大学武术队有了很深的向往。通过努力学习与认真训练,她成功考取了上海师范大学,成为张福云的学生。“张老师在训练场上对我们很严,他的这种严不是打骂,而是站在那里严肃地看着你,就让你觉得十分有压力,必须全力去训练。而在生活中,他是很和蔼可亲的人,经常关心学生的学习与生活。”1988级学生潘赛丹、1991级学生杨文芳对张福云的印象是带训十分认真,当时有一家企业邀请张老师去授课,虽然教的对象是普通职工,有些甚至没有武术基础,但张老师依然会十分认真地手把手指导。“只要是教武术,不论教谁,张老师都会十分认真,尽全力去教好。”
从1978年进入上海师院工作,到2006年退休,作为上海师范大学体育学院副教授的张福云28年如一日兢兢业业任教,培养了近2000名学生,他们遍布在上海乃至全国的大中小学担任体育教学工作,为推动武术进校园做出了杰出贡献。其中,花妙林、高幕峰等学生如今已成长为著名体育教授、博导,成为高校武术教育的领军人物。
三度挂帅闪耀全运,重振上海武术辉煌
1994年,当时全国各省市武术队按照水平分为甲级和乙级两个等级,当时上海武术队跌入乙级低谷,张福云“临危受命”出任总教练。他带领队伍封闭集训,次年便夺得乙级队男女团体冠军升入甲级,第三年更是包揽甲级队男女团体第一,上演了“三级跳”的奇迹。
1996年,张福云带领上海武术队进行八运会备战集训。当时队伍采取封闭式训练,一天除了出早操、午睡和三顿饭外,要训练四堂课。张福云作为总教练全程参与指导,大家都铆足劲要在第二年在上海本土举办的第八届全运会上重振上海武术的雄风。
1997年10月,第八届全运会在上海举行。武术比赛排在整个赛程的最后几天。当时在奖牌和总分两个榜单上,上海市代表团与辽宁省代表团位都列前三,处于争冠行列。这种形势也让武术比赛成为关键性的“天王山之战”。为了打好这关键性的比赛,张福云做足了准备,在他一个周期的努力布局和组织带训下,上海武术队有5名运动员都是“冲金点”,且在几个项目上形成了“双保险”。最终,在男子枪剑项目个人决赛中,张崇巍获得金牌;在女子太极拳个人决赛中,丁慧茹获得冠军(合作交流运动员计0.5金牌),上海武术队在八运会夺取了1.5金3银2铜总分123分的优异成绩。正是依靠武术项目比赛的胜利,最终上海市代表团在八运会上以42枚金牌、2218.5分获金牌与总分双第一,并被全票授予体育道德风尚奖。

八运会男子枪剑个人冠军张崇巍(右)
多年后回忆此事,张福云表示,八运会的佳绩是当时上海武术队在上海市体委主任金永昌,市体育运动技术学校领导洪元长和上海武术院领导王肇基、洪传芳等带领下,艰苦训练,敢于创新,取得前所未有的佳绩。
2001年九运会,上海武术队经历低谷,未能夺金。2002年,张福云再度“临危受命”,第二次受邀担任上海武术队总教练。在上海市体委、上海体育学院、上海武术院、上海体育学院附属竞技体育学校的大力支持下,上海武术队、上海体育学院武术队形成了合力,共备战第十届全运会。尽管训练场地不在一处,但张福云日常往返两地,同时关心指导两支队伍备战。最终在十运会武术赛场上,由上体竞校教练杨中平带训的韦剑夺得男子自选剑术枪术全能冠军,由上海武术队教练杨荣宽带训的杨屿泓夺得男子自选长拳银牌,上海武术队再次在全运会赛场上实现了争金夺银。
杨屿泓十届全运会比赛照片2017年天津全运会首次设置19项群众体育项目,群众广泛开展的太极拳是其中一项。71岁的张福云再度应邀,第三次挂帅担任上海太极拳队群众组教练。面对组建晚、改项难、时间紧的困境,他制定应急方案,带领队员在酒店走廊、水泥地上加班加点训练。他既是严师也是“慈父”,一边纠正动作至完美,一边细心照料队员身体。最终,上海太极拳队在预赛和决赛中顽强拼搏,夺得2金1银3铜,冯金瑞更是以绝对优势拿下孙式太极拳金牌。冯金瑞动情地说:“张福云老师是别人无法复制的教练员,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很多,他是年轻教练员学习的榜样!没有他的帮助,我是拿不到冠军的!”张福云赛后接受媒体记者采访时说:“这次参加全运会,陈、杨、孙、吴、武五大流派都有选手,如果抓住这批骨干,滚雪球一般,借全运会的东风,群众的太极拳运动一定可以得到更好的推广。”

2017年天津全运会群众组太极拳比赛男子个人冠军冯金瑞
武韵飘洋架金桥,桃李无言下成蹊
在武术国际化传播方面,张福云也是先行者。自参与访美展演归来后,张福云始终参与武术项目的国际交流。他曾多次援外执教,曾先后执教新加坡国家武术队、马来西亚国家武术队,帮助国外运动员掌握中国武术的精湛技艺。
1997年底,刚刚以总教练身份带领上海武术队完成八运会任务的张福云就接到了马来西亚国家体育理事会的邀请,希望请他担任马来西亚国家武术队总教练。

张福云在马来西亚执教

张福云选材组建的马来西亚国家武术队
来到马来西亚后,张福云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选拔运动员。他没有按照常规套路通过全国性比赛来选拔队员,而是走遍马来西亚的每个州、村实地选拔运动员,组成了马来西亚国家专业武术队。正是在张福云的大力推动下,马来西亚国家武术队从散在各州的业余训练变成了三集中的专业训练。
1998年曼谷亚运会,张福云指导马来西亚武术运动员何若宾获得南拳男子全能铜牌。1999年,在张福云指导下,何若宾在世界武术锦标赛中夺得南拳男子全能金牌,这是马来西亚自开展武术项目以来获得的第一枚世界武术锦标赛金牌。2001年,在马来西亚本土举行的东南亚运动会,张福云执教的马来西亚国家武术队获得了6块金牌,获得奖牌榜、积分榜双第一。在张福云的悉心带训下,马来西亚国家武术队从刚开始的C级项目变成了重点投入的A级项目。2002年,张福云圆满完成援外任务回到上海,之后在2005年末又再度受邀执教马来西亚武术队至2009年。

在马来西亚本土举行的东南亚运动会,张福云执教的马来西亚国家武术队获得了6块金牌
此次听闻恩师张福云讣告,何若宾、林佑辉等弟子专程赶到上海送恩师最后一程。据何若宾回忆,张福云的训练计划十分完美详尽,对训练抓得很严,只要按照他的计划来执行,就肯定会成功。“张老师对我的帮助不仅是在执教国家队期间,在之后的岁月里,我当教练、开武术俱乐部,遇到的问题都会通过电话、电子邮件、微信等方式询问,都会得到张老师的指点。”
“张老师,这是您当年爱喝的咖啡,我专程从马来西亚带来的,恩师您再喝一杯吧!”来到张福云家中的灵堂,马来西亚武术运动员、世锦赛冠军林佑辉脑海中满是当年的回忆。在训练之余,张福云特别关心运动员的生活和学习,虽然语言不通,他依然多次主动去请马来西亚国家体育理事会聘请的理疗师为武术队员做保障。在张福云的带训下,林佑辉不仅成为一名优秀运动员,之后还担任了11年的马来西亚国家武术队总教练。“张老师教会我的不仅是武术技术,还有正向的人生观以及解决问题的方式方法,他的影响力,在我的人生中相当于父亲!”
武坛全才毕生贡献,斯人已去风范永存
在张福云担任教练的41年间,他执教过上海武术队、新加坡国家武术队、马来西亚国家武术队,带队斩获三项亚运会冠军、三项全运会冠军、六项世界锦标赛冠军,硕果累累。
长期从事竞技武术执教工作,张福云深刻认识到:要带好一支运动队,在赛场上争金夺银,最主要的是选好教练。教练在运动员队伍中起主导作用,包括选才(运动员)、训练方法、手段、训练理念、队伍管理、思想教育、心理辅导,都是教练工作范围,没有一个好的教练,就不可能有一支优秀的运动员队伍。他曾表示:“一个优秀的教练,除了具备高水平的专业技术、人格素养,更需要有强烈的事业心、责任性,不断进取,不断学习,不断完善自己。因为竞技体育不仅是一项体育,更是一门不断发展、需要不断探索的科学学课。”几十年的教练经历,也是张福云不断学习、不断完善的过程。“我感觉自己在竞技武术领域里还有很多未知数,需要破解,就必须不断更新知识,敢于开拓创新。当教练最忌讳的是固步自封、不思进取。”张福云曾深有体会地说。
张福云还拥有20余年的裁判生涯,自1979年第四届全运会起步,历任亚运会、全运会总裁判长。业内尊称他为“最厉害的加减分裁判长”,以“执法公正、加减分精准”著称,连续四年获评“国家优秀裁判员”。

张福云担任裁判员工作照
张福云近年担任裁判照片近年来,张福云始终心系上海竞技武术。他以顾问专家身份,积极参与上海武术院(上海市健身气功管理中心)的备战研讨会、青训督导等工作,为上海武术队一二三线贯通提供专业指导。2025年11月,在粤港澳大湾区全运会武术比赛期间,已经卧病在床的张福云依然心系赛场,询问关心上海武术队比赛情况。重振上海竞技武术的辉煌,是张福云的夙愿,亦是他的遗志。

张福云晚年照
张福云挚友、中国武术九段、健身气功九段、上海体育大学教授虞定海回忆,张福云最擅长将裁判的精准视角应用于训练,他雕琢的每个动作都符合评分标准,这让弟子在赛场上总能获得高分。而在生活中,这位武坛硬汉却是模范丈夫、好父亲,不仅把孩子、外甥都拉扯大,还能下厨烧得一手好菜,亦是家庭中的楷模。
他曾为挚友张福云赋诗一首:
张臂展威武术精,
福泽深厚技艺兴。
云腾志远帅气显,
强干能教立威名。
上海武术队原男队主教练、高级教练杨荣宽是张福云担任教练以来带训的第一批运动员之一,两人亲如父子。在张福云最后的日子里,杨荣宽与弟子杨屿泓始终和他家人一起陪伴在身边。“张老师是我1976年进入上海武术队训练的第一位教练,他为人很正直,非常敬业!他不仅教会我训练,更教会我做人!”杨荣宽感慨道。

张福云与弟子杨荣宽、杨屿泓及女儿杨晏菲合影
2026年4月3日的讣告发出后,原国家体委武术研实院副院长、原国家体委武术运动管理中心副主任、国际武联首任技委会主任张山,中国武术协会副主席吴彬等武术名家均专程托人送来花圈,上海武术院、上海市武术协会、上海中华武术会等各相关单位及昔日弟子纷纷悼念。在人们的记忆中,张福云是训练场上一丝不苟的严师,是生活中提携后辈的长者。他亲历了中国武术从封闭走向世界的全过程,在武术教学、训练、裁判、推广等方面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张福云的一生,是中华武术专业精神与文化自信的生动写照。虽然传奇落幕,但他留下的金牌荣耀、严谨作风与家国情怀,将永远铭刻在中国武术的丰碑之上,激励着后来者不断前行。传奇不朽,精神长存!
原标题:《从白宫演武到全运辉煌,传奇教练张福云的“武韵”一生》
栏目编辑:张毅玮 文字编辑:葛敏
来源:作者:新民晚报 东方体育日报 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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